春雨·秋湖

碧水寒江一樹高,秋臨萬物竟折腰;

煙山隱約調翰墨,枯枝矍鑠領風騷;

丹青尤然溺畫筆,茱萸已是顏色凋;

此去青云云迷霧,且共仙娥娛今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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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词论文

潮州历代女诗人述评

发布时间:2018.05.09 浏览次数:79 次

陈耿之

 

在潮州悠久的历史上,曾出现过不少为人所传颂的女诗人。她们的作品,在潮汕璀璨夺目的历史文化宝库里,占有一定的位置。北宋以来,在历代地方史籍以至一些全国史籍上,女诗人们留下了三十余位姣姣者的名字。她们中间,有的是巾帼英雄,有的是著名学者,有的是劳动妇女,有的是贵族夫人,还有的是歌妓、尼姑等;她们的作品,广泛地描述了潮汕的历史事件、风土人情、名胜古迹、历史文化、虫鱼花鸟、禽兽草木、田园风光、神话传说等。各个朝代,潮州都有杰出的女诗人;在宋代,有民族英雄陈壁娘和她气贯长虹的《平元曲》;有陈白姑和她的千古绝唱《绝命诗》;在元末明初,有郭真顺和她的《梅花集》;在明朝中叶,有谢五娘和她绕梁三日的《读月居诗集》;在清初,既有邱恭姑嫂那青史留芳的《官梅阁题诗》;又有辜兰凰柔肠百转的《春闺》诗;还有蔡平娘奇崛幽峭的《闺思回文诗》;在清朝中期,出现了有远见卓识的女诗人王德徽;在清末,有人们常常传颂的卢蕴秀和她的《吟香阁集约纱》;在近代,陈宝莲和余佩华冲破封建禁铜,带头喊出了妇女解放的心声;在现代,出现了令潮人值得自豪的革命诗人冯铿和她的几十首遗作,产生了闻名遐迩的许心影和她的《白欧词选》。她们的诗篇,反映了人民各方面的生活、思想、感情,表达了追求和平、追求幸福、追求自由的愿望,讽刺了种种不合理现象的存在,内容丰富多采,深刻感人,充实了祖国的文化宝库,为我们研究潮汕历史留下了一笔珍贵的文学遗产。下面,笔者按历代潮州女诗人作品的思想意义进行分类叙述,并对其中一些代表作的思想内容和艺术价值进行扼要的评价。

一、千古芳名照简篇——忠烈篇

壮丽的诗篇产生于国难飘摇的岁月。潮州历代女诗人写得最出色的作品,当推宋末和明末的爱国诗章。这些诗作显现出坚贞的民族气节、昂扬的抗敌斗志和与祖国共存亡的不屈精神,其共同的艺术特点是风格凌厉悲壮、韵调沉郁顿挫。但是,她们毕竟个性不同,修养不同,所处的时代和具体环境不同。因此,所采取的表达爱国主义主题抒发悲愤思想感情的方法方式也不同,从而使诗作各呈特色,较有代表性的,有沉郁、直率和婉转三个类型:

  1.用沉郁的笔调,表达报国的忠心。例如南宋陈壁娘(饶平县东里人)的《平元曲》:

三年消息无鸿便,咫尺凭谁寄春燕?

何不将我张郎西,协义维舟同虎帐。

无术平寇报明主,恨身不是奇男子,

倘妾当年未嫁夫,愿学明妃献胡虏。

元人未知肯我许,我能管瑟又能舞,

几回闻难几濒死,未审张郎能再睹。

  这种慷慨悲凉、气韵沉雄、熔阳刚与阴柔于一炉的诗篇,只有象陈壁娘这种烈骨如冰、柔情似水的巾帼英雄才能写出。陈壁娘气质柔中含刚,自幼勤敏好学,不仅精通诗书礼乐,而且练就一身武艺。后嫁与饶平都统(宋时管军事的地方官员)张达为妻,夫妻同护大宋河山。南宋末期,蒙人铁蹄蹂躏了中原大地。张世杰、陆秀夫护宋帝赵罡、卫王赵昺(后为帝)从福州入泉州,过厦门、出大担、来潮州;景炎二年(1277年)途经饶平东里一带海域。陈壁娘深晓民族大义,劝丈夫率兵护帝渡海过南澳、下崖州,自己则在家乡饶平率义军,同入侵的元兵展开了殊死的搏斗,在战斗的间隙中,她挥笔写下了《平元曲》,寄与战斗在红螺山的张达将军,表达了对丈夫的深切思念和报国的忠心。后来宋兵败于崖州,张达不幸殉难于崖山,陈壁娘在海州(即今之凤峙)坚持战斗,最后也因绝粮而死于海州。陈壁娘的感情是深沉郁积的,要抒发的内容是浑厚、复杂的,要表达的情感是丰富、微妙的。因此,她用了顿挫转折的笔调来抒发,采用换韵和押仄声韵脚的形式,使诗句短促有力,显得“沉则不服,郁则不薄”。(陈延焯《白雨斋词话》)特别是“协义维舟同虎帐”的诗句,又表达了陈壁娘与张达共仗忠义、杀敌报国的决心,而“倘妾当年未嫁夫,愿学明妃献胡虏”。“元人未知肯我许?我能管瑟又能舞”这柔肠百转、氛围悲壮的诗句,使人联想起《诗经》“黄鸟”里“彼苍者天,歼我良人,如何赎兮,人百其事”的诗句,沉郁而真切地表达了为国家愿以身相代的感情,读后催人泪下。

  2.用率真的笔调,控诉外族入侵者的罪行。南宋潮州女诗人陈白姑(?一1278年)的《绝命辞》,就是金刚怒目式的诗篇,它虽然只有短短的八行字,却形象地勾勒了宋末狼烟四起的历史画景,表达了诗人的气节,体现了诗人率真自信的个性。下面,引录这首诗:

戎马纷纷关井荒,此身何忍遂膻羊?

俯垂玉簪怜孤影,细蹇金莲赴九泉,

自有天生冰玉质,肯为人作嫁衣裳?

百年尘世浑如梦,千古芳名照简篇。

  要理解这首诗,就必须先了解女诗人所处的背景:潮安东凤鳌头陈氏三房陈平山公,讳德安、字国惠,乃舍人公季子、南宋潮州刺史(知军州事)陈献可公(讳宏规)之五世孙。平山公品质弘毅,才智过人,遇事优为,善交际,重然诺,人咸服其信义。公性好客,凡遇知己,一无所吝。妣横陇许氏,有妇道。平山公生三子,长道与、次道元、三道纪,一女白姑娘。适元末,遭遇离乱,元至正十二年壬辰(1352年),原家奴金荣永,投靠元兵,勾结贼匪,羡公女白姑娘美色,以暴力逼求公之女(白姑娘)为妻,公不屈淫威,义不受辱,抱三子投墙而出,遣三子逃难避祸。后平山公与许氏妈偕女陈白姑,自焚死难,以抗暴威逼,拒婚以明志,自焚以殉义。平山公与白姑娘自焚殉义前赋诗以示后世。

平山公诗:

欲教女儿全贞洁,又怕香魂畏夜台;

细与老妻商量定,不如齐作化融灾。

白姑娘诗:

戎马纷纷阎井荒,此身何忍逐膻羊,

俯垂玉簪怜孤影,细蹇金莲赴九泉;

自有天生冰玉质,肯为人作嫁衣裳。

百年尘世浑如梦,千古芳名照简篇!

  平山公生于元武宗至大三年庚戌(1310年)七月二十五日,元至正十二年壬辰(1352年)六月十六日与妻、女自焚死难,年方四十三岁。(《海阳县志〈府志修〉传略之四》有载此史事),因乱世自焚,遂无墓焉。

《绝命辞》首联表现了诗人不甘成为“膻羊”手中玩物的气节;颔联描写了诗人在自尽之前热泪满腮,深情地踯躅在即将告别的大地上的神态;颈联表示了诗人决心用结束自己冰玉般纯洁生命的行动,借以藐视和控诉强权者的暴戾和残忍;末联披露了诗人自信自己这珍惜贞操的事迹,将会成为千古流传诗章的情怀。整首诗格调直率、淳朴、流畅,采用的是“奔迸表情法”(梁启超语)切事述怀,十分痛快。即使诗人是在匆促之时写下这首诗,但其诗作却是严格遵循格律而作的,颔联和颈联的对句也臻于完美,诗人浑厚的艺术功底和娴熟技巧,由此可见一斑。

3.用婉转的笔调,反映国破家亡的历史惨境。例如明末清初潮州女诗人邱恭、赵玑姑嫂的“官梅阁题诗,”就是渗透出凄怨幽恨氛围、痛切动人地反映真实历史的诗篇。据《海阳县志》载:清顺治癸己年(1653年)潮州人民在总兵郝尚久的率领下,反清归明。清朝派靖南王耿继茂统率十万清兵围攻潮州,九月十三日,城被攻陷,耿继茂残酷地屠戮了郝尚久父子的尸体,并纵兵烧杀淫掠。几大后,潮州陈尸十万,并被清兵掳去大批妇女,邱恭和赵玑也先后被俘掠随军。当队伍行至通瞿驿官梅阁时,邱恭回首故乡山水,悲痛欲绝,但在铁蹄之下,又不能淋漓述怀,痛斥敌人,只是强忍悲愤,和泪蘸墨,在墙上题了一首诗:

十日离乡音已稀,愁眉生怕送残晖,

无涯破镜如谁在?塞外悲笳去不归。

望到故山心化石,听来杜宇泪沾衣,

五更画角城头月,吹落旗亭促马飞。

  邱恭离开后不久,赵玑也被押经此地,她发现壁上之诗是出自嫂子手笔,不禁潸然泪下,和着嫂子题诗原韵,续题了一首诗:

分明笔仗影依稀,惊阵啼鸦散夕晖,

去国竞成千古恨,抱琴共应九泉归。

才高柳絮余香沉,命薄桃花御舞衣。

泪眼相逢何日事,一声 鼓各魂飞。

  赵玑写好后,怆然硬咽:“尚嫂一日生还,重过此地,睹我泪笔,我死犹生矣”。

  她俩的诗,反映了当时潮州人民遭受异族践踏,国破家亡的悲惨遭遇,抒发了被敌人掳掠出塞后万分悲忿和眷恋家乡的感情,她俩在特定环境下所采取的都是以柔透刚的手法,从侧面渲染入手,沉重地控诉清兵罪恶,表达中原儿女对祖国的热爱,流露了昂扬的民族意识,同时也表达了姑嫂情同骨肉的感情,其诗作委婉、凄恻清丽。两人虽然都是采用婉转抒情法,但也有不同之处:邱恭没有直赋其辞,而采用侧面烘托,她借眼前景物(残晖、寒月)透露自己悲痛欲绝、肝肠寸断的心情,再用想象中的“悲笳”、“杜宇”来渲染气氛,使要表达的思乡念亲的感情愈转愈深,增加了浑厚的悲剧气氛;而赵机则运用对比反说的方法,似乎在诗中嗟叹自己和嫂子的“才高”和“命薄”,但这些却是为了更深一层地表达“去国竟成千古恨”的愤懑情感,从而产生了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。由于这两首诗都有浓烈、真挚的感情作“诗魂”,几百年来才成为人民所传颂的佳作,据《潮州志》载:官梅阁题诗“墨迹至清乾隆时尚存。”

  二、天家自有麒麟笔——胆识篇

  “有第一等襟抱,第一等学识,斯有第一等真诗。”(清·沈德潜《说诗语》)。在潮州历代女诗人中,出现了一些文如其人,有胆有识的女诗人,她们勇于“下笔证兴亡,陈辞备风骨。”(唐·孟郊)例如明清的郭真顺(揭阳郭陇人)、清代的王德徽(南澳人)、近代的余佩华(澄海人)等,她们诗作的共同特点是风格雄健粗犷、爽朗明快。她们的胆识主要表现在两方面:

  其一,以诗当激,善于敦促统治者改弦易辙。例如郭真顺(生于元朝皇庆元年、公元1372年,卒于明正统元年、公元1436年)就是这样的女诗人。她幸存于今的六首诗词,集中体现了诗人热爱和平生活的思想。据史籍载,她在明洪武年间,曾利用自己的智慧和诗才,保障家乡安全。这是她六十岁时写的一首七言古诗《上指挥俞将军引》,在全国传为佳话。几百年来这首三十二行的古诗多次被选进各种诗集,如清代乾隆进士、曾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的沈德潜和周准合编的《明诗别裁集》,就选入了郭真顺这首诗,作为十大名婉诗选之冠首,并于叙中记道:“真顺,潮阳周伯玉妻,明初,师下岭南,指挥俞良辅征诸寨之未服者。真顺从伯玉居溪头寨,作诗上之。良辅览诗大喜,一寨得全。”这段史实在各地方史籍也多次得到印证:洪武四年,明朝潮州卫指挥俞良辅率领精兵五千,准备征服潮阳县沿海地方的顽劣势力,这一天,将士跟随俞将军浩浩荡荡到达溪头寨,发现前头有一老妪,手执一幅诗稿,拦住马头,将诗递给俞将军,只见上面写道:“将军开国之武臣,早附凤翼攀龙鳞,烟云惨淡蔽九野,半夜捧出扶桑轮。”下笔伊始便颂扬俞将军跟随明皇朱元璋征战四方的勋绩,接着表述了潮汕人民渴望和平和归附明朝的心望,巧妙地规劝俞将军要吸取元朝残暴镇压人民而成为短命王朝的教训,希望他做个“下车爱民如爱儿”的统治者,顺从民意,放弃武力征服,以取得民众的爱戴;最后她写道:“欲为将军纪勋绩,天家自有麒麟笔,愿续壶民歌太平,磨崖勒尽韩山石。”良辅阅后觉得诗意甚为恳切,奇语惊人,方知潮州有奇才,民心不可侮,遂放弃强攻征服的策略,改为以仁政安抚人民的政策,并传令不准军队扰乱百姓,随后又请真顺夫妇到帐前饮酒,畅谈古今兴亡大事,以后俞良辅用行动取信于民,受到潮汕人民的欢迎。由于郭真顺极其豪放、雄浑的诗作颇具独特风格,符合沈德潜提倡的“格调说”,即主张先具“胸次浩然”,然后才可写出“渊深扑茂不可到处”的诗篇(《说诗语》),因此才打破了“因人存诗”的传统习俗,选入了“僻在南海濒”一位普通妇女的诗篇,使之“因诗存人”,直至现代商务印书馆出版的《中国人名大词典》中,还将郭真顺列为著名女诗人之一。一九八二年新华出版社出版的《中国历代女子诗词选》,也选人了郭真顺的《上俞将军》。以上是女诗人胆识的第一种表现。

  其二,述怀切事,敢于阐发独特的政治见解。敢于运用自己手中的笔,议论历史,把历代文人骚客的定论来个彻底推翻,除了清代女诗人王德徽之外,在潮州文化史上,恐怕就没有第二人了。王德徽,清乾隆时(1750年前后)揭阳廪生陈毅齐之妻,她自幼随外祖父读书,“湛深经史,工诗词”。(《潮州志·丛谈志》)有一次,她的儿子写了一首吟咏西施的诗,她看后也写了一首有关西施的诗,并在序文中提出了一个崭新的政治见解:她认为不应该把历史上国家兴亡的责任推在女人身上,特别是把亡国的祸水之源归罪于妖惑君王的女人,如褒姒、貂蝉、西施、杨贵妃等美女都是“身在其局而不自知,正如箭在弦中,弦张而箭初不任受过也。”她指出造成这种说法的原因,是由于一些不争气的男子由于不能担负起国家兴亡的重任,反而把一切罪责推诿给弱女子,这是一种可耻的行为,提出必须纠正“文人寓意,将无做有”、男人在女人身上大作文章的倾向。她的“西施台诗”是这样写的:

自解芳心自解娱,妖娆不识霸王图,

十年颦态非愁越,几次捧心岂计吴?

犹忆浣纱逢夙媾,谁知响屐竟全躯,

扁舟偕隐存疑案,何处烟波问五湖?

  诗中认为“妖娆不识霸王图”,西施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弱女子,她既没有识别赵王的政治意图,也没有为亡吴而做有意识的破坏工作,她的“颦态”和“捧心”都是保留少女时代的自然习惯,不能认为是为越国而哀伤,或是为暗算吴国而搜肠刮肚想计谋,但她也有追求自由幸福的愿望,“犹忆浣纱逢夙媾”讲的是西施回忆早年在越国苎罗溪烷纱时,遇范蠡早订婚约的事,“谁知响屐竟全躯”,这句诗中的“响屐”指的是春秋时吴王命人在灵岩山吴王宫中以梓板铺地,让西施穿屐走过时发出的声响,故命名为响屐廊,诗中暗示西施由于渴望再过安静的和平生活才顽强活下来。越王勾践消灭了吴王夫差后,她便与范蠡遁入太湖,成为历史上的一大疑案。西施只能是这样一位热爱和平,热爱生活的女子,不能随意拔高。无独有偶,二百年后,鲁迅先生也旗帜鲜明地提出这个论点:“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会安汉,木兰从军就可以保隋;也不相信妲己亡殷、西施沼吴、杨妃乱唐的那些古老话。我认为在男权社会里,女人是决不会有这种大力量的,兴亡的责任,都应该男的负。但向来的男性作者,大抵将败亡的大罪,推到女性身上,这真是一钱不值的,没有出息的男人。”(《且介亭杂文·阿金》)由此可见,当时还处在封建社会的王德徽,能提出这种观点,实在是难能可贵的。就这首诗的艺术特色而言,也是值得一提的,作者并没有离开形象发议论,而是通过鲜明的艺术意境,饱含炽热感情地再现传说、画景,展开心理描写来表达作者的思想,如按沈德潜的观点,这种诗作已臻于完美。“但议论须带情韵以行,勿有近伦文面目耳……亦议论之佳者。”(沈德潜《说诗语》)

  三、西风吹断牛郎泪——爱情篇

  吟咏真挚爱情的诗篇,在潮州历代女诗人留下的作品中,占有一定的份量。从宋朝黄氏笔墨夫妻的吟诗对句,到明朝谢五娘深婉清丽的知音小调,直至清代陈宝的悼夫诗等,串成了一曲曲回肠荡气、朴重质直的爱情乐章,给后人留下了色彩瑰丽的精神财富。让我们从女诗人中艺术成就最突出的谢五娘及其诗作,进行一番领略吧。

  谢五娘,生于明万历年间,据《潮州志》载:“她自幼攻读诗书,生有逸才,聪慧绝伦,长于诗。”著有《读月居诗集》流传于世,近代潮人把她的大部分绝句选入《明人绝句选》。

  谢五娘的爱情诗大致可分为三种风格:

  (1)少女时期的诗作“风怀放诞”、俏拔高秀、揶揄活泼。例如她写的《辞父受二聘》:

卓荦黎生先有聘,风流种子后相亲,

桃花已入刘郎手,不许渔人再问津。

  大概在谢五娘长大成人后,她父亲曾把她许配给一位很有出色的“黎生”。以后,她父亲又接受了另一高第的聘礼,谢五娘在气愤之余,写了这首诗回答父亲。在这首绝句中,她故意颂扬自己的未婚夫,并用嘲讽的口吻奚落后来那个送聘者和见利眼开的父亲,表达了忠贞专一的爱情观。这首诗字面看似浅白,却蕴含着丰富的内容,嵌进了两个典故:一是“刘郎”,讲的是刘晨、阮肇入山采药,迷了路,在山上采桃子吃,碰到仙女的故事,表示她同黎生是在两厢情愿的前提下“心有灵犀一点通”的;二是借用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中不守信用的“渔人”,来揶揄送聘者,她的用典贴切,属于“不隔的用法”,达到入化的境界,即使读者不知道典故也能理解诗意,可见诗人早期已具备深厚熟练的艺术功力。

  (2)少妇时期的诗作闲适婉约、寄托深邃,格调清新明快。例如她的三首惜春诗:

翠竹碧梧手自栽,芙蓉未秀菊先开,

小轩睡起日将午,黄叶满庭山雨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小园即事》

春燕含泥春昼长,倚栏无语立斜阳,

桃花红雨梨花雪,相逐东风过短墙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——《春日偶成》

新绿园林雨过时,黄鹂无语恨春归,

杨花怕逐东风去,搭住栏干不肯飞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——《春晓》

  谢五娘生活在较为安定的明万历年间,婚后生活较甜蜜,因此所写的大多是纤巧玲拢的抒情诗,诗风隽逸、晓畅婉秀,她把婚后的夫妻相聚的宝贵时间短暂的微妙心倩,借眼前的春景透露出来,如“搭住栏干不肯飞”一句,写的是眼前的杨花,吐露的是怕伉俪之爱被夺走的淡淡忧愁,达到“状难写之景,如在眼前,含不尽之意,见于言外。”(欧阳修《六一诗话》)

  (3)中年时期的诗作淡泊闲静、幽怨凄清、韵味回翔顿挫。例如叙说离别愁绪的三首诗:

四面帘垂碧玉钩,重重深院锁春愁,

天涯行客无归信,花落东风懒下楼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——《感怀》

灞水桥头日正长,梳风沐雨是垂杨,

可怜千缕黄金线,不与离人柔断肠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——《柳枝词》

乞巧传杯不暂停,人间天上两关情,

西风吹断牛郎泪,洒落帘前作雨声。

                ——《七夕遇雨》

  这三首诗虽然略嫌感伤,但诗人此时的风格因“趋于平淡”,已完全抛弃了前人的引经据典、堆砌词藻的写法,转为靠朴实的白描手法,刻意追求“质本洁来还洁去”的自然美,创造情景浑成一体的柔美的意景,从而打动了读者的心灵。读着第一首诗,我们眼前就会浮现出这样一幅画景:深院的楼阁上,一位倚着栏干的妇女,正在翘首遥望,想念远方的丈夫,但除了风吹落花之外,她什么也没有见到,尽管如此,她还是不肯下楼。第二首诗和第三首诗从侧面反映了诗人经常过着夫妻离别的生活,情真意切地流溢出对远方丈夫的缕缕情思,抒发了她对丈夫深沉、缠绵的爱情。《七夕遇雨》中提到的“乞巧”,是潮州民间的一种风俗:每逢七月初七晚上,妇女们便在院于里陈设七种青果、七种谷物、七种糕点、七种绣鞋、七块白粉,向织女星祈祷帮助她们实现自己的夙愿,而这一夜却偏偏下雨,这在谢五娘心目中,却是“西风吹断牛郎泪”,这是多新奇的譬喻,多么深笃的情感啊!虽然这些诗都没有出现一个“思”字,但思念丈夫之情却溢于言表,真是“不着一字,尽得风流”。而谢五娘的《秋日得书》,则把这种思夫感情推向高潮:

征人天外怨离居,近接清江锦鲤书。

明月似环人去后,碧天如水雁来初。

梧桐叶落频惊梦,菱镜尘封久罢梳。

愿作飞尘随远道,乘风犹得上君车。

  由此可见,谢五娘的诗作发展至后期,已越来越成熟,多多少少己含有“易安体”的风味,炽热迫人的情感,通过平淡的语言流泻出来。

  四、不堪芳草载斜晖——闺怨篇

  闺怨诗是封建时代妇女不幸生涯的产物。在潮州女诗人的不少诗作中,有的哀怨地诉说自己不幸的爱情生活,有的含血含泪地控诉封建礼教对妇女的迫害,有的声讨封建包办婚姻的罪恶,有的则表现了追求自由、追求幸福生活的美好愿望……韩古真感叹“独与琴闲水是音”,沈生香向往“鹅黄鸭绿结鸳鸯”的爱情生活,歌妓福来身陷囹圄,仍坚信“相思岁岁年年有,妾是梢头豆冠花”,余佩华勇于抨击不合理的社会,指出“说到神仙还有恨,人间莫怪别离多……”,闺怨诗写得较充实和有特色的,要数清初的辜兰凰。

  辜兰凰,潮州后“八贤”之一辜朝荐之女,系清初潮州贡生夏含晖之妻。她是一位诗才横溢、吟咏勤奋的女诗人,在短暂的一生中,著有多种诗集,如《易解集》、《啸雪庵》等。清顺治十七年(1660年)清兵十万入潮,烧杀淫掠,潮州无数女子惨遭践踏,辜兰凰恐受污辱,上吊而死,表现了恪守贞操的民族意识。

  辜兰凰同古代无数女子一样,由于长期生活于深闺香阁之中,没有较开阔的视野,因此,溶入她诗中的,大凡都是柳絮、落花、飞燕、流萤……她可贵之处,就在于能在司空见惯的景致中,撷取富有季节特点和生活气息的景物,注入自己的感情色彩,赋予自己的人格,使它们成为“言志”的景物,因此,她的闺怨诗是别具一格的,如她的《春闺》诗:

入帘双燕傍人飞,二月香巢语尚徽。

架上落花红沾袂,墙东飞柳绿侵衣。

琴书难了平生愿,铅粉偏于世俗违。

无限凭栏一凝眺,不堪芳草载斜晖。

  诗中给我们勾勒了一幅落落寡欢,不谐尘俗的“春闺怨妇图”:一对亲呢的小燕子箭也似地钻进了珠帘,索绕着诗人扑腾着黑色的翅膀,它俩玩累了,一同钻进了温暖的香巢,不久,巢里便传来了缠绵的呢哺声,多么令人羡慕啊!独立繁花架下,蓦地拂来一阵轻风,罗袂上飘落着绛色的花瓣,移步那东墙边,飞动的绿柳牵扯着她的衣裙。身处琴书之间,但还难于满足诗人如饥似渴的爱好,而脂也、粉也,诗人却不象世俗那样执著追求。她怀着一腔矛盾的心情,凭着栏杆,下意识地凝视着远方。但见一幅夕照残红。芳草深绿的图景,不禁陡增了青春虚度的幽怨的感情。从诗中,可以看出诗人虽然嫁给贡生,可是她的爱情生活却过得很不满意,在这首格调哀怨、氛围凝重的律诗中可以窥到诗人那“无可奈何花落去”的感情细流,感受到她那违心依附男人后那痛楚心灵的悸动。

  诗末联“不堪芳草载斜晖”一句,是诗人用那肩负不了残阳重压而枯萎地弯下腰身的兰草自喻,而用斜(邪)晖暗喻自己的丈夫“夏含晖”。“诗有二义,或寄怀于景物,或寓情于讽谕,各有指归。”(清赵殿成《王右丞集笺注》)看来,辜兰凰是深得其中三味的。

  写闺怨诗的女诗人中,清初的蔡似,其诗在艺术上有较高的审美价值。如她写过一道《题竹》绝句:

瘦节亭亭欲拂云,半扶疏影到斜曛,

平生最爱微之句,何可一日无此君。

  蔡似(字如君)是饶平人,嫁给海阳举人梁梦剑后,虽然过着丰裕的物质生活,但精神生活却时常感到空虚,只好把心绪寄托在摆弄花木上,尤其是以竹为友,在清初是出了名的,大可同林甫的“梅妻鹤子”相媲美。这首诗的意思是:修长的竹子亭亭玉立,好似摇曳在白云边,一抹清秀的影子跟随太阳到黄昏;我一生最喜爱微之(唐朝诗人元镇)的诗句,不可一日没有竹子来作伴。看来,竹子已经成为蔡似的精神支柱了,封建文人家庭的无聊生活,由此可见一斑。但是,这首诗在艺术上却是有特色的,诗句明白如话,末句引用苏东坡突破格律的诗句“不可一日无此君”直抒胸臆,表达感情简直是似瀑布直下,一泻无余,显示了诗人独特的风格——率真美。这种风格的形成,一般是“绚烂之极,归于平淡”(《文心雕龙》),非得经历“冗繁削尽留清瘦,画到生时是熟时”的过程后才能得到的。因此,我们多少可以从这貌似信手拈来的诗句,看到诗人惨淡经营的苦心。

  五、冉冉风飘隔岸香一一田园篇

  山水田园诗在潮州女诗人中,特别是清代女诗人的作品占绝大部分的篇幅,她们在和平环境中,精心抒写秀丽的城乡风光,通过细致入微的观察,巧妙地捕捉富有表现力的形象,用女性特有的细腻笔法描绘生动、优美的画面,创造清隽、自然的艺术意境,大多数诗作都是呈现出一种恬淡、清新、宁静的格调。但也有一些诗作由于诗人受封建时代的局限,在作品中表现了谈玄论佛的虚无思想和寂寞冷僻的悲哀情调。然而,追求美、创造美的女诗人总是居主流位置的,她们中间虽然较少出现力作,但由于她们雕章缕句,刻意经营,因此能够被时代筛选下来的作品,也能各具特色,独抒性灵,竞射异彩。如蔡平娘的崎崛幽峭,韩古真的古拙奇峻,蔡似的秀朗简淡,卢蕴秀的抱朴含真,胡媛的瑰丽清秀,许蕉的朴素蕴藉等。下面略举诗人们一些代表作进行赏析,以窥斑见豹。

萧声几度暗伤神,岫出飞云晓日睛。

寥静深闺窗弄月,姤娇花圃竹敲筝。

桥高泛水流声急,夜寂寒蝉噪语轻。

遥寄乡书传去雁,销魂拂柳对啼莺。

  这是蔡平娘呕心镂骨创造的《闺思回文诗》,意境诡谲,音律和谐,反复成章,倒过来读,仍通顺押韵:

莺啼对柳拂魂销,雁去传书乡寄遥。

轻语噪蝉寒寂夜,急声流水泛高桥。

筝敲竹圃花娇姤,月弄窗闺深静寥。

晴日晓云飞出岫,神伤暗度几声萧。

  “蔡平娘虽未足比苏若兰,而视薛仙姬景三味,当有过而无不及也。”(香港中文大学教授饶宗颐语)

盈盈玉质倚芳塘,冉冉风飘隔岸香,

最爱清姿深夜立,水晶宫殿月华凉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《咏白莲花》

雪里能开万物春,清姿淡映看花人,

居然茅屋知音少,不逐东风惹世尘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——《咏梅》

  以上两首咏物诗作选自卢蕴秀《三鱼集·吟香阁集约钞》,诗人善于运用“移情”法,把自己的感情移到景物上,把静景写活,“味欲其鲜,趣欲其真。”(袁牧《随园诗话》)通过托物,写出真情,写出理趣,创造韵味无穷的境界。第一首诗用隽美、幽静的笔调,刻划出“白莲花”“出污泥而不染”的高洁神态;第二首诗用侧面描写和渲染烘托的手法,从别致的角度写出梅花那“阳春白雪和者寡”的孤傲神韵,这些都含有浓厚的主观感受,因此,它们实际上是诗人“不逐东风惹世尘”矜持气质的象征。

寒来犹自着冰纱,泉石清冷雪影斜。

月到溪头浑作玉,笛吹树角落无花。

骑驴杳杳愁多路,放鹤迢迢忆泛槎。

冷落黄昏香一片,不由人生不咨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韩古真·梅花》

  从这首诗中,可感受到诗人充沛的感情,可领略到诗人渊博的知识,但却难以理解女诗人创造的清奇意境。首联因景缘情,颔联托物寄怀,颈联却浮想联翩,忽然联想起了传说中在大河与海相通之处,有人乘搓渡过这神秘仙境的故事,这同梅有什么直接联系呢?恐怕只能由末联披露的孤独、短命的感触将之维系吧?这就是诗的特有魁力:情景虽交融,但其意图却“作者未必然,读者何必不然”(谭献《谭评词辩》)。在美的享受前提下让读者猜测作者的意图,增加一点欣赏的难度,倒也韵味无穷。

玉骨冰肌染嫩红,依依低映粉墙东,

莫教狼籍春泥里,常伴妆台斗艳容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胡媛·咏红梅》

  胡媛的诗作在清代已有定评:“辞采绚丽,音调清新,托兴深微。”(引自《潮州志》)就艺术意境而论,真可说是婉媚中含点肃飒,就语言音调而论,却是绚丽中不乏清新流畅,诗人言近旨远,借“玉骨冰肌染嫩红”的梅花比喻自己的青春,委婉地表达自己珍惜豆蔻年华的情感。“诗贵有含蓄不尽之意,尤以不著意见声色故事议论者最上。”(吴乔《围炉诗话》)胡媛的诗大多采用这种笔法。

潮泛桑浪水,暮归鹦鹉洲。

一丝抛下处,牵动海天秋。

脚踏千峰雪,肩担万里云。

斜阳归去路,挑入燧人村。

身处茅茨陋,大开绿野宽。

因天分地利,看雨一犁寒。

目断羊肠险,身骑牛背安。

夕阳芳草处,短笛数声寒。

——《郭真顺·渔樵耕牧》

  郭真顺六十岁以后过着安静的乡居生活,一直活到一百二十五岁才去逝。她在漫长的生涯中目睹了元、明两个朝代的兴亡,饱受战乱痛苦,因此,她是倍加珍惜和平生活的。从上面引录的四首五绝中,我们可看到诗人用质朴的笔触,精心地描绘出一幅幅静谧的乡村画景,为“下巴里人”唱出一支支优美的赞歌。在历代潮州女诗人中,能够正面描写和歌颂劳动人民的,郭真顺可说是独一无二的。

江夜何人独感秋,无端明月上西楼,

月前黄菊香独在,水上芙蓉影不流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许蕉·秋闺》

  许蕉的诗在表现手法上较为超脱,她的感情表达是采用欲扬故抑的手法:明明是作者在伤秋,还要来个反问;明明是夜间非要上楼不可的明月,却要写成“无端”,然而这一来,作者要写“多情人”和“有情月”的意图便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。最后的对句,成功地运用了“通感”,以“笔补天生不足”(吴景旭《历代诗话》)诗人利用视觉(明月、花影),产生嗅觉(菊香),然后再唤起触觉(秋风),从多侧面用沉着冷静的笔调,创造了十分和谐、自然、怡美的意境,把作者惜秋的炽热感情从这安谧的画面中奔泻出来,使诗句的感染力达到“味之者无极,闻之者动心”(梁·钟嵘《诗品》)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5年12月